（一）“沙溪”是个什么地方？
我是在网友的博客里看到“沙溪”这个地名的，以前N多次到大理地区公干或驴行，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茶马古道上的历史古镇。网友在QQ上对我说，沙溪的魅力在于黄昏，因为从前，这是马锅头带着马帮到来的时候，寂静的镇子会顿时喧闹起来……
沙溪古镇，处于大理、丽江之间，是滇藏茶马古道上一个陆路码头，再加上南诏、大理国石窟的开凿，沙溪在茶马古道上成为贸易集散地、南诏大理国佛教文化活动中心，是一个集商贸与佛教文化为一体的古镇，可谓显赫一时。如同丽江大研古镇一样，沙溪寺登街的中心也有个广场式的四方街。寺登四方街是沙溪的灵魂与核心，是沙溪商贸交易的地方。它位于沙溪坝子中央鳌峰山鳌头位置，黑惠江“S”型大弯环的顶端，依山傍水，是一个地理位置极佳的风水宝地。是一个集寺庙，古戏台，商铺，马店，开阔的红砂石板街面，百年古树、古巷道、寨门于一身、功能齐备的千年古集市。被世界纪念性建筑基金会专家们誉为“茶马古道上惟一幸存的古集市”。70年代滇藏公路通车后，古镇丧失了“码头”地位，这个曾经繁荣的古镇变得寂寞冷清。滇藏茶马古道上许多马帮文化遗迹基本都被时间抹去了，新时代走的是大马路，它绕过，或者说放过了沙溪，而没有从它上面推平、碾过，因此得以幸存至今。
我于07年春的某天被马帮的传说勾引到沙溪寺登街，四方街上没看见几个人，几个老人在地上收集古槐树上落下来的小果，说是泡水喝可以清热解毒。黄昏时分走在寂静的石板路上，我听到自己有些犹豫的脚步声，我觉得我的人生道路并没有“任重道远”的使命感，也没有“肩负重任”的责任感；相反，我感觉我的人生已经是“行到水穷处”，却没“坐看云起时”的机遇。肩上之轻，引发的是心头之重。人为什么要负重行走？因为欲望和梦想。而我的梦想是什么呢……
与马蹄踏在砂石板上的清脆声音不一样，我的脚步是踟躇不前、浑浊无力的。马锅头的目光很远，从易武茶山一直到拉萨，甚至远到印度、尼泊尔，这个区域是全球地质活动最狂暴的地区，地形地貌尖刚透顶，累死在茶马古道上的马匹无数；尽管这条道路上弥漫着汗水、血泪和死亡的味道，但是道路从来没有停下来。明朝万历年间，王庭相的《严茶议》说：“茶之为物，西戎吐蕃古今皆仰给之，以其腥肉之物，非茶不消；青稞之热，非茶不解。故不能不赖于此。”可见对缺少蔬菜和水果的藏区居民而言，茶不是可有可无的闲适之品；当然对盐巴的需求更是这样。这是茶马古道千年来不衰的内在原因之一。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造访沙溪，对于一个看不到未来的人，想必就只能憧憬过去，向往唐朝甚至春秋战国，而把此在的肉身看作是一个虚幻、一个谎言或上帝的一个错误。我对古代文化的理解相当粗俗，通过李白、白居易，唐朝在我印象中几乎就是诗酒美女，歌舞通宵以及宏伟的长安、风骚的扬州，西北大漠上的落日和马嘶……
这个时代，尽管云南深山里修通了高速公路，我却不知道要往哪里走。交通，不止是此地到彼地的通路，它更是一种愿望，一种幻想，甚至是一种信念。而我，无论行至多远，始终徘徊在我自己的困惑和无望里。距离并没有拉开存在的状态，在沙溪的石板路上，我似乎能够感觉到遥远，但是我身后拖曳着一个长长的影子，沉重，粘稠……
茶马古道的速度远不如今天，它能让“茶”自然发酵成为“普洱茶”，能让盐巴变成血液的焦渴；在这个期间里，一个男人可能在这场历练中成为汉子，也可能成为懦夫。如今我可以一天开车越过600公里；那个时代，600公里也许就是无数牲口的尸体和人生的一个阶段。
沙溪古镇是位于拉萨和易武的中间驿站，它把两端的遥远分割成两段比较短的路程，在这里，人员和马匹休整，各种各样的人从四面八方汇集到这里，负重的牲口需要饲料、饮水和休息，粗野的男人需要得到明亮的灯光、温暖床铺、风骚女人、音乐戏曲、宗教和酒，甚至鸦片……某个作者写道：“在沙溪，我闻到了马锅头的味道——它的成分是盐巴、酒、汗。那味道弥漫在沙溪的空气里。沙溪有那么多的店铺，沿寺登街密密麻麻地排列。魁星阁上有戏台，戏台上有许多漂亮的刀马旦。”沙溪古镇，就是欲望、财富、梦想和腐败留下的历史痕迹。
（二）在“沙溪”当个傻-B很洒脱
沙溪，离著名的剑川石宝山不远，如今是个与马帮的历史和传说有关的旅游目的地，地方很小，有几家旅游客栈，另外还有在建的几家私人旅社，非节假日游人很少；晚上只有一家酒吧，酒吧50米外，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也许跟当年汗臭的马帮半夜行至此处的照度差别不大。对于我来说，深夜，恰好是观看月亮和星空、自我放风的好时候。我和朋友在酒吧要了几瓶“大理10度半”，一边喝一边观察酒吧里来自各个地方的人，灯光昏暗，只能听到七五八杂的口音，与当年的情形似乎有几分相似。
朋友问：“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呢？”
“发呆。”我说，“这里不需要都市里的那套生存伎俩”。“发呆”这个傻-B借口，如今很流行，不知源于丽江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反正不是云南人的原创词汇，它说的是一种生存的非主流、非常在状态，但是在离家出走的人中它又是主流话语。我在牌局上不断输钱，烦不得了我对朋友说，我们干吗不出去看夜空，听听蟋蟀的情歌。夜空很纯净，月亮很大，你似乎能看到遥远的火星，你似乎想移民别的星球，而不想在这个拥挤的星球上为了某个自己也理解不了的主义粪斗终身。小镇外的黑惠江静静地流淌着……千万年……我们都是蠢货！但是在沙溪的夜里，当个蠢货却可能是你主动的选择，而不是他人强加给的判断。
“你们闻到兰花的香味了吗？”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嘎支一声推开房门，客栈的白族主人问我们。客栈是个“三房一照壁”的白族古民居，建于民国初年，大部分已经破败，重新修缮用的不是与原来一样的建筑材料，但是堂屋里的“天地君亲师牌位”从来没倒过，儒家尊卑有序的思想在这个深山小镇的影响依然随处可见。院子里除了一树学着红杏出墙的桃花外，主人大约养了30盆“连瓣”，正处于盛开期，兰香隐约，似有似无，无中生有，一直跟随着、抚摩着你嗅觉，但又不对你的感官形成霸占和抢夺。阳光刚刚照进古宅，我和朋友懒散悠闲地半躺在藤蔑椅中喝茶赏兰，等着主人给我们煮早点。
在欧阳家住的还有一个大胡子北方人，据说这个穿着破牛仔裤的家伙已经在这里呆了20多天，每天早上背着大包出门，晚上回来，除了一鞋的泥土，谁也不知这个克鲁亚克式的神秘人物出去干了什么。
“我也来发呆的。”一直沉默寡言的北方人终于说，“丽江、大理，那都不行了，我就搬来这儿。我到云南一个月了，这儿山高皇帝远！”我想，这位老兄说的“皇帝”，指的应该是这个时代统治我们思维和行为模式的商业文化吧。逃跑也可以成为一种潇洒的姿态？
为什么这个时代的人要傻-B似的“发呆”，故意找不到人生目标，装做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如同我酒醉失意一样。你肯定清楚你的儿女上学一年要多少学费，生病以后只能自生自灭，失业后只能自我唾弃；也知道在一个时代结束时，自己就象是“编外公民”，国家在个人生存中退位后，你只能象个独行侠一样行走江湖，身上唯一的剑就而是钱。我估计这个北方人来沙溪，就是要让自己目光短浅、脑袋停顿。找个地方主动当傻-B说不定是以后的一种潮流。放下缺少人性的商业和政治屠刀，寻找那个已经丢失了许久的自己、那个没被污染的自我，虽然这个自己在商业都市里多么拿不出手；离开上级下级，离开报刊电视，摆脱小人英雄、傻-A和超人，与自己呆在一起；在沙溪这个远离“皇帝”的地方，也许可以在暗地里自恋一番，不行吗？
朋友说我这是在瞎蒙。也许吧，呵呵……
（三）欧阳古院的怪事
镇上保存最好、最气派的白族古院的主人，是个滇藏茶马古道上著名的白族马锅头，复姓欧阳。沙溪白族多姓欧阳，属于一族。我们所住的欧阳客栈的主人，与这个著名马锅头是远房亲戚，从他口中我们听到了一些有关欧阳古院的怪事。
先说什么是“马锅头”？在沙溪，当地人将行走在滇藏茶马古道上的马帮头目称为马锅头，有些类似于今日运输贸易公司老大。拥有一支运输马帮并不希奇，马锅头必须拥有保护贵重货物和马队安全的能力，他必须疏通地方势力和黑社会为他让道。据说欧阳的马帮当时是茶马古道上最强大的马帮之一，运输的货物，包括茶叶、盐巴、皮革、瓷器、丝绸、布匹以及羊毛和药材等，拥有较强的自卫武装，无人能挡。因此，马锅头不是简单的运输个体户和贸易商人，而是一呼百应的强势人物，对运输沿途的政治经济活动具有相当的影响力。
我猜测，也许是鉴于沙溪在地理位置上的重要性，发迹后的欧阳选择在这里建造他的大本营，以巩固他在茶马古道上的地位。据欧阳客栈的主人说，欧阳马锅头的大院除了不一般的仓储、食宿条件外，甚至还有专门的烟房，供马锅头们吸食鸦片，所以聚集在欧阳大院各路马帮头目、贸易商人都不是一般的人物。欧阳大院有武装保护，以保障这些人的安全。
我和朋友走进欧阳大院，此宅为典型的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格局的典型白族民居，砖木结构，各个部分保存的都相当完好。可惜每个屋子大门紧闭，不得而入，只能看到建筑外观。单看欧阳家的木雕门楼就知道剑川木匠的手艺名不虚传，两层镂空木雕将渔樵耕读的人物刻画得活灵活现。我们很奇怪的是此宅的门柱上贴着几张老宅转让的广告，宅子的主人告诉我，其实不是真的想卖，是发生了些财产纷争的问题，所谓的转让，是几个财产继承人发泄不满的一种方式而已。我问，如果真的要卖，这个老宅能值多少钱？主人摇着头说，难以估计。
晚上，我好奇地向欧阳客栈老板打听欧阳古院财产纷争的原委。欧阳老板说，此事说来复杂。欧阳马锅头家有5个儿子，解放前大儿子和二儿子因嗜好大烟，家庭败落，沦为贫农；其他几个儿子勤肯务农，家境殷实，解放后被划为富农，是要打倒的对象。人民政府理所应当地根据阶级成分把这座宅子划给两个贫农儿子，并且给他们开据过有关证明，三个弟弟被剥夺了财产继承权。几十年过去了，也相安无事。政府的决定哪个能违抗？
2001年，世纪纪念性建筑基金会（WMF）在美国纽约宣布沙溪（寺登）区域入选2002年101个世界濒危建筑保护名录。这个“区域”也包含欧阳古院在内，因此老宅子陡然升值，加之今年沙溪旅游开发，其潜在的商业价值即便是傻瓜也看得到的。这种情况下，那三个贫困的富农儿子岂能甘休？他们根据法律取得了平等分享财产的权利，但是，大儿子和二儿子有人民政府的财产证明，到底哪个才是合法有效的？你现在的法律裁定能推翻人民政府的财产证明？
我们听了这段古怪的财产纠纷故事，不禁哑然失笑。其一，是命运真能嘲弄人，勤恳劳动者一无所获，吸食鸦片的败家子反而成了制度的受益者；其二，一个制度在不同时代的政策居然能翻云覆雨，矛盾百出。所以，再你精明的超人，人算不如天算，什么时候当了傻-B自己还不知道呢！哈哈哈……
不知道现在这段纠纷有了什么结果？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一种讽刺。我们都希望，无论结果如何，当事人都有责任和义务保护好这座老宅，因为历史文化遗产，是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
（四）
离开沙溪，又回到现实生活的常态中来，回来的还是那个傻-A，该干什么不干什么，无从选择……我似乎听到天上有三个娘们窃窃私语，我只能听任命运的安排，傻-B似的装做什么也没听见，稀里糊涂地度过每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