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老昆明

 
        张庆国，男，昆明市人，中国作协会员，昆明作家协会副主席，昆明《滇池》文学月刊执行主编，在《人民文学》、《当代》等刊发表长篇小说、中篇小说等，出版长篇小说、中篇小说集、长卷散文，曾获“十月文学奖”、两次云南文学政府奖等多种奖项。
   
        从某种程度来说，我的昆明生活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结束，那时我是一个想入非非的青年，骑一辆破自行车，穿行在昆明城狭窄而杂乱的街道上，东张西望，四处流连。我的父母住在三市街，一个曾经被叫做市中心的地方，我在那里度过了漫长而焦灼的少年时代。当我把少年时代送走，迎来上班下班的时光时，每天下班回家，只要不到吃饭时间，就出门闲逛，到正义路报刊门市部买文学杂志，到南屏街书店寻找满意的图书。有时候，我和做画家的弟弟从三市街走出来，绕过顺城街，拐过东风路，爬上百货大楼，从一楼爬到四楼，什么也不买，然后下楼回家，吃完饭再出门，去新昆明电影院看电影。
   
        大学毕业以后的几年中，我独自住到距离三市街一百米远的金碧路某条小巷深处。一间低矮的破房子，一张书桌和一张床，加上椅子和书柜，门窗紧闭，我趴在书桌上，每天在窗外来去行人弄出的声响中写小说，梦想着名扬天下的时刻。那条小巷的巷口，有建水邻居经营的烧豆腐小摊，小摊上出卖着昆明城里最好吃的建水烧豆腐，所有来找我的朋友，都会在巷口买一包烧豆腐，捧进我的狭小黑屋里猛吃。
   
        我早就发誓不吃那家建水人的烧豆腐了，这家邻居每天把生豆腐晾晒到我的小平房房顶上，把装豆腐的铁皮箱子堆放在我的小屋门口，给我的出行带来极大不便。我在出门和进门时，要翻越千山万水一般，绕来绕去，步履艰难。这家建水人在我的小屋窗前煮红豆汤，破旧的高压锅无数次乒乓崩响，炸得红豆汤满地都是，我亲眼看见很多次。当朋友走进我的小房间里，捧来烧豆腐的香气，我总是举手投降，不战而败，吃下第一块烧豆腐。我的朋友一边吃着烧豆腐，一边朗诵诗歌，口出狂言，发泄完满腹的青春愤懑后，又在夜色中悄然离去。
   
        如今，20年过去了，我的文学生活还在继续。我住到了昆明城的另一个方向，仍然每天写小说。可是这座城市已经变得遥远生疏，似乎与我无关。南屏街的新华书店不知去向，正义路报刊门市部已经改成卖皮鞋的时髦小店，百货大楼也要拆除，三市街被称作步行街，与真正喜欢步行的昆明居民毫无关系，满街的行人神色迷茫，一望而知都是外地游客。
 
        现在，我居住在昆明，满心荒凉，心神不宁。
   
        一座城市如果功利性太强，不能使人产生散漫闲适的情绪，这座城市一定不真实。我就觉得昆明城不再真实，它是外地投资人的写字间和工作室，是旅游者的酒店和餐馆，是出差人的临时借宿之地，惟独不是养育过我的故乡。（张庆国）

吃菌记

        到昆明也有几年了，还是吃不得辣，苦闷得很。可是非常喜欢吃菌子，今天又去吃菌了，和两个朋友，就在刚才。
   
        还是带他们去了那家叫“×菌王”的餐厅，那家馆子我是惯常去的，不见得昂贵，也不见得便宜，不见得好，也不见得坏。满满一条街都是吃菌的店子，其实都是大同小异。
   
        两位朋友，其中一个哥们陪我每人干了两小瓶红星二锅头；另一位姐们在玩命的喝一种叫“××醋”的饮料，说是保健又减肥的。面红耳赤间，三人倒也谈笑自如。酒足饭饱后我起身要会钞，大家都来抢，我笑他们“净玩虚的”，三人哈哈一笑，我也就把账结了。临行前，我扫了一眼桌面，以防遗漏财物，看见桌子上那个青烟袅袅的锅子里还煮了好多菜，扑通扑通沸腾着，还有些零星未下的菜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又剩菜了，叫得时候不嫌多，但口大胃小，实在是吃不完的。接下来大家在门口挥手告别，各奔东西。
 
        我缓缓走在回家的路上，眼前依稀又出现她的倩影，与她在一起的那些点滴也涌上了心头……
           
        三年前，刚才那家店子，刚才那张桌子，我和她是那里的座上常客。那时真年轻啊，我的体重比现在要轻十几公斤，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我飞快地骑着那辆从旧货市场花五十元买来的二手车，她坐在后面，紧紧靠着我的背，裙裾飘扬，笑靥如花。
   
        那时刚毕业不久，经济条件有限，我又很好面子，总是大大咧咧地说：“多点菜啊，想吃啥就点啥！”而她总是很善解人意，只叫一两个便宜些的菌，再来一些新鲜蔬菜就说够了，还说叫多了吃不完也是浪费。那时的光景，我大碗喝着菌汤，大口灌着啤酒，大声讲着我的远大报复，大笑着说起那些认为好玩的人和事。
   
        三年后的今天，一样的夜色，一样的馆子，一样的野生菌，只是吃菌的人不一样了。这样想着，我的眼睛竟潮湿了。“以后就只去×菌王吃菌，就只坐那张桌子”，我对自己说。（那个胖子）

胖子的爱情

        胖子在42岁的最后一个月，疯狂爱上一个女孩子。他背着70岁的老母亲、一大窝朋友同事，悄悄地和她约会，渐渐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在她天真的笑容里，他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忘记了自己离过婚。他白天带她去翠湖看荷花，夜晚带她去滇池吹海风，女孩快乐地奔跑，长长的头发挠得胖子心里痒酥酥的。尤其是路灯下，她温柔悠远又略带点忧伤的目光，轻易击溃了胖子多年来对女人的不以为然。
   
        胖子是隔壁公司的小头目，办事一本正经，不苟言笑，我对他的印象是：烫平了脸的老男人。但谈了恋爱的他一下子年轻了10岁，连走路的姿势都与前不同，所有人都奇怪这一“古董”的变化，他给的解释是“小侄考上了大学啊！”一个周末，我无意间听到他在办公室给女朋友打电话。那种温柔的语调让人听了直起鸡皮疙瘩，而且从胖子嘴里说出来，真叫人感佩爱情的力量。后来，我开始留意“星期一送方案过来”的女孩。她其实不算特别漂亮，但举手投足间流露着一种别样的美，开朗大方；这与老气横秋的男主角大相径庭啊，我不由为他们的爱情感到意外。公事公办后，女孩起身告辞，胖子送到门口还一脸的依依不舍，女孩眉梢一动，娇羞的神色一闪即逝。这让一旁偷窥的我好生羡慕。
   
        再后来我离开了那家公司，每次经过楼下，总会想起胖子的爱情。也不知道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吗？再遇到胖子，已经过了很长时间，朋友聚会上，喝醉酒的他已经口齿不清，拉着我不放。前言不搭后语中，我还是明白了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原来女孩识破了胖子35岁的谎言之后，离开了昆明。
    夜在喧闹中凉了，慢慢昏睡过去的胖子口里还在喊着：“不要离开我，不要。”（木鱼）

天下无贼

        朋友是电影发烧友。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属于那种离开电影就觉得生活没意义的人，每每有新电影上市，是必定要去看的。冯导一年一度贺岁片，那更是不能缺的！
   
        《天下无贼》首映的那天排队买票的人排了有半公里长，挤了一个上午，刚排到自己时——票没了！
   
        焦躁、气愤、郁闷、无奈连同疲倦一股脑全上来了。气愤得想要转身离去，对电影的热衷和急切想要观看的欲望却又让他止步！万般无奈之下，朋友高价买下了黄牛票！
   
        看着手里，比原价高出一倍的黄牛票，朋友心里着实堵得慌。但是，看在两人还不错的份上，心里多少舒坦了一点。
   
        票是下午7点的，现在是正午。朋友决定在街上逛一下，吃过晚饭，直奔电影院。于是，整个下午，朋友从建设路逛到正义路，再从正义路走到“一二·一”大街。胡乱地吃了晚饭，又从“一二·一”大街溜达回建设路，到电影院门口的时候刚好是入场的时间。
   
        到场的人比想象的要多，检票口异常的拥挤，检过票之后，朋友习惯性地把检过的电影票放进钱包以作纪念。
   
        和以往冯导的片子一样，《天下无贼》效果异常好。朋友是带着心酸的微笑离开电影院。直到车站上，朋友依然还在回味影片中的一幕幕或搞笑或悲伤的情节。朋友正琢磨着电影情节的时候，车来了。
   
        朋友慌忙找零钱，却突然发现钱包不见了。全身上下找遍了都不见。包里有几百元钱不说，银行卡和身份证全在钱包里。这一起丢了不等于放着钱让人去取吗！当时就把朋友急出一身冷汗。急急忙忙折回去找。一路找到电影院门口，朋友惊讶地发现他的钱包正可怜兮兮地躺在路边。朋友抱着一丝希望打开。
   
        一看。里面空空如也，除了那张他留作纪念的电影票，上面赫然印着四个字——天下无贼！